《陇上春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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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知过了多久,又好像只是一瞬,耳边那阵混着炒菜滋啦声、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声、还有谁在楼道里追逐打闹的脚步声,忽然就近了,清晰得像是从未远离过。
“知微!你那牛奶又要洒了!”
厨房里飘出煎蛋和小米粥的香气,母亲的声音从油烟机的嗡鸣中精准地穿透出来,带着几分无奈,又藏不住那点早已练就的、见怪不怪的笑意。沈知微手忙脚乱地把差点打翻的牛奶杯扶正,指尖在杯壁上滑了一下,乳白色的液体在杯口晃了晃,终于还是被她稳稳按住。她吐了吐舌头,一屁股坐回餐桌旁,马尾辫跟着晃了晃,几缕碎发从耳后溜出来,贴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。
她今年大二,在一所她自己都说不太清具体排名、学费却比家门口那所公立大学贵出三倍的民办学院里,念着一个叫“文化创意与传播”的专业——用她爸的话说,“就是花钱买了张文凭”。她生得纤细,骨架小,穿什么都显得空荡荡的,眉眼倒是清秀得很,皮肤白净,一笑起来眼角弯弯的,像是三月里刚化开的一汪水。只是那双手从小到大就没个消停的时候——写字能把桌角撞歪,倒水能把杯子打翻,连走路都能被自家客厅那块防滑地垫绊一跤。此刻她正用那双不安分的手去够桌上的筷子,指尖一碰,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滚到了地上。
“哎——”她弯下腰去捡,脑门又磕在了桌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母亲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,见状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把盘子往桌上一搁,语气里满是习以为常的认命:“我就说,你这孩子,是不是投胎的时候把魂丢了一半?笨得这么均匀,也是难得。”她嘴上嫌弃着,手上却已经弯腰替女儿把筷子捡了起来,顺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。母亲四十出头,保养得宜,眉眼与知微有七分像,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磨出来的利落和精干,围裙系得板板正正,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耳后,一丝不乱。
父亲坐在餐桌一角,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,正低头看手机里的新闻。他闻言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笑起来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,眼角的细纹像是被岁月细细描摹过的、充满善意的地图。他生得清瘦,两鬓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,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色居家毛衣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安静气。他是区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,官不算大,却从不摆架子——同事私下都说他“太软和了,当官都当得这么客气”。此刻他笑着插了一句:“知微像你妈,微言像我——”
“什么话!”母亲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,力道不重,声音却脆亮,笑骂道,“我像谁笨了?”父亲也不躲,只是笑着把茶杯往嘴边送了一口,又想起茶早凉了,皱了皱眉,却还是咽了下去。
“妈,你就少说两句吧。”坐在知微对面的,是妹妹,沈微言。
比姐姐小两岁,却已经拿到了硕士学位——这话说出去,亲戚里没有一个不咋舌的。她生得与姐姐截然不同,身形挺拔,肩背笔直,大约是常年伏案读书的缘故,整个人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。眉眼比姐姐更深一些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目光总是平缓的、专注的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。她说话也慢,总是不紧不慢地,把一件事讲得清清楚楚,连母亲都说,“这孩子,是不是投错了胎,该是我跟你爸这辈子该占的福分,倒让她一个人占全了。”
此刻她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煎蛋,动作干净利落,不拖泥带水,手腕纤细而稳当。听见母亲数落姐姐,她也不抬头,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让那张原本略显清冷的脸柔和了几分。
知微听了从不恼,反倒每回都笑嘻嘻地凑过去,搂住妹妹的胳膊撒娇,整个人几乎要挂到微言身上去:“言言最好了,言言帮我看看这道题——”
微言被她晃得手里的筷子差点脱手,终于抬起头,无奈地叹了口气,伸手把姐姐凑得太近的脑袋推开了一点,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她自己都惯出来的纵容:“你这是数学作业,还是数学天书?”她瞥了一眼那张画满叉的草稿纸,红笔的痕迹几乎比铅笔的字迹还多,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些,却还是拿起笔,一步一步慢慢讲给她听。她的声音不高,像溪水过石,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。
父亲在一旁看着,眼角笑纹更深了。他端起那杯凉茶,又放下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看,微言讲题的样子,跟她外婆一模一样。”母亲闻言顿了一下,随即别过头去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谁也没听清。
一家人哄堂大笑。窗外,城市的车流声隐隐传来,像是从未间断过的、日复一日的背景音。阳光从厨房那扇小窗斜斜地切进来,在餐桌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金色,刚好落在知微手边那只印着小猫图案的牛奶杯上。杯里的牛奶还剩半杯,安安静静地,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十几年的旧吊灯。
那日,天说变就变。出门时还是艳阳天,到了下午,天却骤然阴沉下来,像是谁把一整片铅灰色的幕布猛地扯了下来,连风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、来者不善的凉意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,砸在图书馆门口的水泥台阶上,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。
知微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画册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教学楼跑。她没带伞,只好把那摞书紧紧搂在怀里,弓着腰,用后背去挡雨。头发不一会儿就湿透了,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、脸颊上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浇透了的、慌不择路的小兽。
脚下一滑——
“啪”地一声,一辆黑色跑车贴着水洼疾驰而过,轮胎碾过积水,一大片泥水兜头浇了她一身。
“哎!”她气得跳脚,却也来不及骂人,先蹲下去,一张一张把散落一地、已经湿透了大半的画册往怀里捞。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,指尖微微发颤,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抚平画册卷起的边角,嘴里小声嘟囔着:“完了完了,这是图书馆的,要赔的……”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下来,她眨了眨眼,眼眶有点发红,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。
车门“咔”地一声打开,下来一个撑着黑伞的男生。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,内搭一件简单的白衬衫,领口随意地松开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。眉眼生得极好,浓眉下一双眼睛黑而亮,鼻梁高挺,嘴唇偏薄,此刻微微抿着,带着一种惯常的、漫不经心的倦怠。他撑伞的姿态很随意,伞面大半遮在自己头顶,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,打湿了他一侧的肩头。
秦锐,经济学院的,家里条件不缺,身边永远围着一圈人,却没人真正说得清,他心里到底想要什么。他踩着雨水走过来,在知微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堆湿淋淋的书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抱歉抱歉。”他半是敷衍地道歉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惯于应付场面的、恰到好处的客气。他弯腰想帮她捡书,修长的手指刚碰到一本画册的边角——
知微抬起头,一脸茫然又气恼地瞪着他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泥水,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两侧,眼睛被雨水激得微微发红,却亮得惊人。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寻常人见了他该有的、那种又惊又喜的、欲说还休的神情,只是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恼火。
“你这人,开车不看路的吗!”她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,声音带着点鼻音,软软的,却硬要装出凶巴巴的样子。她也不等他答话,自顾自地抱着那堆湿画册,一瘸一拐地又往前跑。她的帆布鞋里灌满了水,每跑一步都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响,马尾辫在脑后狼狈地甩来甩去。
秦锐怔在原地,手指还维持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弧度。雨顺着伞骨滴下来,落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他望着她那道纤细却仓皇的背影,忽而低笑出声——嘴角先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,然后弧度慢慢加深,连眼睛里都漾开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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